《异邦骑士》全本 作者:岛田庄司

《异邦骑士》全本 作者:岛田庄司

简介:悬疑推理/本格推理/失忆谜团/复仇悲剧/社会派元素/群像叙事/岛田流/
我在长椅上醒来,全身酸痛,丝毫也记不起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记忆像是烟雾一般消失了。 但是当我偶然认识石川良子和占星师御手洗洁之后,我的命运被引向另一个方向。我发现了自己以前留下的日记:我要为最爱的妻子报仇! 丧失的记忆开始一一浮现,却是恐怖的杀人事件

站在通往异邦的门前

有关我是怎样踏入小说世界这片异邦之地的问题,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曾聊过几次,但从未付诸纸笔,这次有机会在这里试着稍稍写几句。
我在二十多岁时萌发了要成为推理小说写手的冲动,但真正开始动笔时却已经快三十岁了,这部《异邦骑士》便是我写的第一部小说。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生日即将到来的前夕,我推掉了所有插画、杂文的工作,打算在这一天开始我的创作之旅。但很无奈,有些工作实在无法拒绝,最后拖到了隔年一月二十六日的深夜才开始动笔。
小说的开头是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在不停地寻找自己的车子。因为是第一次写,所以感觉写作过程不是太顺利(其实我在小学的时候就曾写过侦探小说,严格地说也不能算是第一次)。直到东方鱼肚泛白,我才搁下手中的笔,并且下意识地按下了电视机的开关。电视的音量一般调节到最小,只有画面在闪烁,我经常这样开着电视,一边听音乐一边工作。
这时天刚亮,大概四五点的样子,电视台还没开始播放节目。我习惯性地按下电视的开关后,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本来显示屏上应该是一片沙沙作响的白噪点,但这时却出现了一栋大楼。有两个头戴蓝色钢盔的武装机动队员蹲在大楼前的水泥地上,正在往大楼里窥视。我盯着无声的画面,心想:发生什么事情了?这到底在拍什么?
一个叫梅川昭美的男人,手持猎枪,以三十名左右的顾客和银行职员为人质,据守银行不出,这就是后来震惊全国的“三菱银行人质事件”。在事件发生的当夜我开始创作小说,那天也可以说是我成为推理作家的起点。总之那天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日后要我回忆起是哪年哪月哪天开始写小说的,就变得十分容易。后来我经常想,这或许就是我要书写以犯罪为主题的小说的命运吧。
二十多岁时我开始构思这部小说。二十多岁是个充满躁动与不安的年纪,我想大家都经历过这个年纪。那几年可以算是我人生的低潮期,我经常用音乐来慰藉自己的心灵。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文学修业时期”。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拼命听音乐,拼命画画,还有就是开着车到处乱逛。我是吉祥寺那一带爵士吧、摇滚吧的常客。为了逃避我那帮喜欢打麻将的朋友,我经常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开车到横滨兜风。
石川町运河河畔那家“Minton House”如今已经拆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挺奇怪的,真搞不懂当时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往黑漆漆的店里钻,即便心里惦记着停在门口的车子会不会被贴上违章停车的罚单,但就是不肯马上出来,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对了,那时运河上还有间用破木船改造的画廊茶吧,我记得名字叫“次郎丸”。当时元町路的路面远没有现在这么干净整洁,不过你把车停在那儿,就是过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人会管。我经常把车停在元町路上,到次郎丸里坐坐,或者爬上坡道,到外国人墓地和对面的“山手十番馆”里溜达溜达。
我大学有个朋友住在高圆寺的廉价公寓里,我们经常去当地的一家摇滚吧听听Layla,玩玩吉他(现在这家店也已经拆了)。后来他一时心血来潮说要坐银色的东横线上班,就搬到了元住吉。每周六我都会开着本田Z到元住吉找他玩。他住的公寓看起来很寒酸,外墙上贴着刷有绿漆的白铁皮,公寓外侧就是东横线的铁轨。
公寓的左边是跨越东横线的陆桥,只要有大型卡车经过,他的房子就像地震似的开始摇晃。陆桥下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是座小小的公园。
当时我从西荻的公寓到朋友家要经过一条与多摩川河堤平行的小路,我对这条路的印象很深。因为讨厌回家的时候在河堤上停留,所以我会在元住吉的街上晃荡,然后到朋友那儿吃碗泡面当宵夜,直到深夜才一口气赶回家。真可惜啊,当时元住吉的街上没有爵士吧,倒是有表演脱衣舞的小剧场。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些曾去过的地方和曾见过的情景,都已经被我写进了小说。比如良子在高圆寺的公寓,以及后来她带主人公去的元住吉的公寓,其实这些地方都是以当时我朋友住的那间廉价公寓为原型创作的。我这个朋友也有门上安门帘的习惯。如今高圆寺那间公寓已经拆了,但元住吉的还在,连陆桥下那座晒不到太阳的公园也还保留着。
坐在驾驶席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中央沿线的茶室和横滨的茶室,还有那些廉价的小吃店。现在想起这些穷地方只有苦笑的份儿了。但就是这样一个清贫的世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是生活舞台的全部。当时大街上到处都是一杯咖啡可以坐穿的爵士吧、摇滚吧、民谣吧。我就开着我那辆本田Z这里坐坐,那里逛逛,虽然怕吃罚单,但没那个钱把车停到停车场去。现今那种地处郊外可以免费停车的餐厅,那时候根本没有。这便是我当时生活的缩影,无聊,苦闷,就像我在前面写的那样。
我又想起一件事,那时候我出过车祸。车祸当时的感受……好像被一帮人揍了一顿。反正就是这种感觉,又踢又踹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也不知道躺在哪家医院的病床上,那件全是血的外套被揉成了一团扔在地板上。
一辆闯红灯的车子,撞上了本田Z的侧面。车被撞烂了,我捡了一条命,从车里爬了出来。我找对方司机理论,让他赶紧叫救护车等等,都是别人事后告诉我的,我自己则是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想起来。车祸前的二三十分钟到从医院里醒来这之间的数十个小时,好像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体验,以及在外科医院恐怖的住院经历,成为这部作品出生时的阵痛,写到这些情节时,我仍心有余悸。
前面说过,我没有“文学修业时期”,但我却写了不少诗。这种经历对今后的小说创作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至今我仍旧在想,要写出优美的词句,与其写文章练笔,或许写写诗歌要有效得多吧?不过我没打算在这里写,以后有机会再说。
朋友当中,也有很能写诗的家伙。对了,我那个住在元住吉的朋友是个摄影师。说起我嘛……应该是音乐家兼画家吧。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谈起将来,不光谈及梦想,还说了自己将来会从事怎样的职业。
有时我会把车停在朝向元住吉的河堤上,然后走到多摩川河边,在草地上坐坐。爵士吧旁有座山下公园,公园里的长椅上也都有我坐过的痕迹。我常在那些地方或站或坐,思考着小说的情节。我终日沉浸在思考中,这样的生活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作家。而那部小说,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那段日子不怎么顺心,所以想出来的故事也比较灰暗。现在回头再读一遍,那时候阴暗的思想又清清楚楚地冒了出来。唉,好难受。
再来谈谈这部小说,虽然我是个“推理作家”,但个人认为这部作品不能算是推理小说。这部小说是将虚构的内容组合而成的,还是当时自己日常生活断片的集合?这实在不好说。作为当事人的我也无法断言。嗯……个人感觉是将私小说的形式打散,然后掺入了很多解谜的情节,重新组合而成的作品,可以算是我青涩时代回忆的拙作,哈哈。
不过另一方面,我还是很希望能有一个持有与众不同人生观的家伙在我身边出现。借他来讽刺、嘲笑、挖苦我当时那种无聊苦闷的生活。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一定能够将我从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中解救出去。可惜啊……日本这种“湿哒哒”的国家是无法诞生出这样爽快的人物的。除非将我的DNA重组,然后制造一个出来。
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另一个要素,就是奇克·柯里亚[1]的音乐。当时我对奇克的两张唱片很感兴趣。一张是《第七银河的诗篇》,另一张不用说就是《浪漫骑士》。小说中御手洗拿出一本标题是Captain xxxxxx的乐谱,其实就是《第七银河的诗篇》中的一首杰作CAPTAIN SENOR MOUSE。我们的御手洗君似乎也对这两张唱片很着迷啊。
写两句有关《浪漫骑士》的话。写这篇稿子的时间是一九九一年,适逢《浪漫骑士》的CD版发行,而这部《异邦骑士》的文库本能与其在同一年发行,我感到十分光荣。CD发行后我在第一时间购买了一张,那首充满奇迹的主打曲目,又一次给我带来了感动。
为什么我要说这支曲子是一个奇迹呢?如此令人心潮澎湃、激情洋溢的乐曲,完全没有使用电声乐器。他们使用了原声贝斯、原声吉他、原声钢琴、架子鼓等古典乐器,这是一种对演奏技艺大胆的挑战!我看就算把Marshall的音箱堆到天花板上,用电声乐器也绝对无法演奏出这种效果。这样一首杰作在爵士史上的地位自不用说,对于奇克·柯里亚本人而言也是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奇克·柯里亚为什么会进行如此大胆的挑战呢?
凭此一曲,就可以看出奇克·柯里亚所带领的“Return to Forever”在当时算得上是顶尖的乐队。这种试验性质的演奏,先决条件就是乐队中有史丹利·克拉克这个天才贝司手的存在。他把低音大提琴拉得像电贝斯一样流畅。拥有如此高超的技艺,在当时全世界也只有史丹利·克拉克一人。
再加上艾尔·迪·米欧拉令人惊叹的吉他伴奏,更是让这支曲子如虎添翼。他可以用弹奏电声吉他的速度来弹奏古典吉他,每次我听他的演奏都会为他的技艺所折服。他喜欢如偏执狂一般地进行演奏,而这是需要大量的练习来作为基础的。对我来说,他是一位无言的导师。
在曲中,待他们各自独奏过后,突然会有一瞬的寂静。这时,奇克的钢琴声响起,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如诗如歌般的旋律。那种透彻、空灵的感觉将一位被时代所遗弃,但仍然坚持奋战的骑士表现得淋漓尽致。奇克的这段充满激情却令人莫名惆怅的独奏,每次听都会让我感动。因为完全没有使用电声乐器,在乐曲的后半段只能听到木质琴槌发出的打击声。我感觉这声音就像是一位被时代埋没的勇者,在他明白自己被众人抛弃后,只能发出无奈的呐喊。可惜啊,这令人心醉的独奏成为了绝唱,我至今也没发现能与之相媲美的乐章。
在我明白奇克挑战的意义后,脑中就出现了“异邦骑士”的形象。他是一位热血而莽撞的骑士,得知友人有难,便跨上铁骑,贸然出阵,在都市的黑夜中狂奔。这一景象,绝对无法用言语阐释,来自心灵深处的感动日日夜夜冲击着我的心灵,甚至化为幻想出现在我的眼前。不,或许正是因为我当时十分失落,所以这份渴望得到救赎的憧憬,才会成为一个看得见的幻影。
我的第二部作品《占星术杀人魔法》[2]让我受到了瞩目,同时也将我卷入了批评的漩涡。对此,我选择了保持沉默。那时候,摄影师朋友,还有诗人朋友都已不在我的身边。我的作家之路并不那么好走,刚起步就经受了一场风雨,不知道以后还会有怎样的磨难。当时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方面是繁重的工作,另一方面是“占星惹祸”引来的各种批评,甚至有人持有恶意,想将我赶出推理界。但面对这些困难,我没有倒下。因为支撑我的,是绝不认输的斗志,以及绝不能回到那种混沌无为、毫无产出的日子的决心。当然,还有奇克·柯里亚的音乐。
每次听“Return to Forever”的音乐,都会让我的心灵备受冲击。这种感觉就像用几十分钟的时间,将空电池充满电一般爽快。乐队的成员个个都是世界顶尖的爵士乐高手,要将他们整合在一起演奏一首曲子,需要充分的练习才能达到和谐的境界。他们那令人惊讶的演奏速度,在整首曲子中表现得恰到好处。说实话,我觉得充满奇迹的音乐不能再听第二遍,请让我彻底臣服于奇克的完美主义之下。啊,世间还有如此认真的人存在,在工作中贯彻自己的理念,毫不懈怠。每次听他的音乐,我都会忍不住这样想。
现在的我,有时也会感觉到失落。但写这部作品时那种青年时代独有的不安、骚动、郁郁不乐与胆怯的心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我再也无法写出这样的作品了。
买了《浪漫骑士》的CD之后,最近我又有一个新的发现。三十岁时,我对小说完全是个门外汉,所以才会将适合于本格推理的乐曲风格引入一部青春恋爱小说之中。原声乐器的纯粹感不适合华丽的爱情。现在来看,这实在是一种欠妥的行为。所以这样危险而辛苦的工作,打死我也不会再干第二次了。
岛田庄司

1

睁开双眼,我躺在一张长椅上。坐起身,背部一阵抽痛,头也很疼。我直起身子小憩片刻,待疼痛感减弱,开始环视四周。
远处几栋色调灰暗的老旧高楼像是站在墓穴旁注视着死者下葬的苦主,楼群的中心便是我身处的这片小小空地。这里有秋千、跷跷板,还有些别的我叫不上名来的健身器具,看来……这里是个公园吧。
马路上汽车和行人的嘈杂声被高楼阻挡在外,小小的公园十分安静。或许正是因为太安静了,原本只打算休息一下的我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冷。大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即将吞噬载我入眠的这张长椅。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我是在享受阳光的时候睡着的吗?管他呢,还是先回到车里再说。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总之是很长的时间。
车子还停在那个地方吗?或许在睡觉的时候被拖车拖走了。我一想起交通科那帮人开罚单时幸灾乐祸的表情,就觉得宁可被小偷摸走一万圆,也不愿让他们得逞。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刚刚安上的假肢,我真怀疑这一觉大概把我下半辈子该睡的都睡完了,以至于连四肢都六亲不认。不过因为担心车子,只能勉强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奋力前进。
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马路出现在眼前。我站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窄巷里,已经可以听到汽车行驶时发出的噪声,并且可以看见马路上飞快行驶的汽车和匆匆前进的路人。
穿过幽深的小巷,走上马路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看来这时我才真正的“苏醒”,回到了这个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过现在没时间大发感慨,我连忙往右转,快步跑了起来。我的宝贝车子一定就在那里。为了连续完成发现汽车、打开车门、发动汽车这几个动作,还没看到车子,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开始掏钥匙。
但是……我没看到车子。
欸?见鬼了!不在这里吗?是我睡糊涂搞错了停车的地方?还是我走错了方向,应该在马路的另一边?那么刚才应该左转才是。
不安就像吸了水的海绵,逐渐涨大。我急忙折返,不禁小跑起来。
莫非真的被拖走了?如果爱车被“绑架”,只剩下交通管理员留在地上的粉笔记号,我一定会懊悔得想撞墙!
应该是这边,没搞错吧……
但……很不幸……没有。既没有我那宝贝车的倩影,也没有邪恶的粉笔记号。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难道……
无数假设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着爱车的去向。
应该就停在这里啊……
等等!我……真的把车停在这里了吗?
脑袋就像装满了开水的茶壶,壶盖一下子被如蒸汽般的迷惑顶了起来。我敲了敲脑壳,真怀疑它有没有生锈。应该就是在这条路上没错……至少我感觉没错。
搞什么鬼啊!偷懒果然会误事!早知道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去睡那个大头觉的!现在真是亏本亏大了。
我沿街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车子的踪影。真的停在这附近了吗?我开始着急了。到底哪根脑神经短路了,我竟然会忘记停车的地方,这真是太可笑了。
不过,自嘲先搁在一边,还是先回忆起车停在哪里要紧。话说回来,我是从哪里来的?
要死了,我竟然连这也忘了,看来我的脑袋真是不管用了。第一个问题被推倒,其后的问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全部跟着倒下去。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慢慢想,慢慢想……话虽如此,我整个人早已坠入五里雾中。
好吧,先回忆下停车时的感觉。通常我停车时如果发现有空车位,就会把车开到车位前,然后倒车进入车位。当时停在我旁边的车是什么样子?倒车的时候我会往后看,那透过后车窗看到的车又是什么样子?
完蛋了!完全记不起来!那路面呢?路面的两边应该有黄色的虚线吧……什么路面,什么黄色的虚线,完全没记忆。
对了!可能我根本没有把车停在马路上,所以才记不起有关马路的情况。想想也是,如果停在马路上,我也不会走进公园睡觉。因为那样做等于是拜托拖车把我的车拖走。
所以我应该会把车子停在后街。对!一定是这样,刚才我是被马路上的喇叭声拎着耳朵带到这里的,其实我的车停在公园附近才对!一定在后街。我习惯把车停到目所能及的地方,等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再去休息。那车子就应该停在公园的入口,是我自己走过了头。
我生怕再次失望,所以尽量放慢了脚步回到刚才的小巷。停在后街的小型汽车就像幼儿园下课后等待大人来接的孩子一样,乖乖排成一列。但在那整齐的车列中,仍然不见我的爱车。
爱车……熟悉的……爱车……我的车……爱车应该是指自己的车吧?我在碎碎叨叨地说些什么啊!爱车当然是自己的车啦!是自家的私车,不是公司的公车!
钥匙!钥匙应该拔出来了!关上引擎,拔出钥匙……钥匙!我连忙伸手掏口袋。没有?没有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钥匙的话,就算找到车也没用呀!
找到车……我一直在找的车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什么车型?
看来今天我是丧门神附体了,竟然连自己开什么样的车都忘了。
颜色呢……白色的?错!这又不是竞猜游戏。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商务车常用的白色。既然不是白的,那就是黑的。不过只有高级车才会是黑的。红的?蓝的?我承认我纯粹是在瞎蒙……神啊!你怎么可以和我开这种玩笑!
放松,放松……不能着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相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一定是碰到了某个极为特殊的、偶然的意外,我的脑子才会短路的。只要放轻松,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越是钻牛角尖,想不起来的东西越多,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吗?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刚想到这里,我就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连腿都变得像宣纸那样绵软无力,接着就像断线的木偶那样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
我真的……连名字也想不起来啦!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开始重新环视四周,尽是一些我没看见过的建筑。我如同等待审判、在城堡前驻足的旅人,面对那些面带着陌生微笑、从我身边经过、在未知的街道上漫步的路人,感到茫然和无助。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我,仿佛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星球上的小孩,傻呆呆地蹲坐在人行道上。
这就像一个狮蚁布下的捕食陷阱——之前也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驻留,却因为触动了几粒陷阱上的细沙,最终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土崩瓦解,陷阱扩大,我这只可怜的小蚂蚁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转眼就要被疯狂吞噬。
如果一开始就放宽心,应该不会落到如今这种境地。
换个角度设想,假设我的确把车停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但这条小巷我已经来回走过好几次了,却根本没有唤起在这里停过车的记忆。
算了,还是别再想停车的事了,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疯的。暂时想点别的,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反复思考同一件事情,人会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到时候脑子转不过来,恐怕真的要送医就诊了。
我为什么会在长椅上,公园里……不,还是先想想我是谁吧。
等等,这也不行,还是先从能想得起来的问题开始想比较好。
我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想这很好回答,我是男人,因为我没穿裙子。
想来想去,目前能够搞清楚的只有这个问题了。
哈哈!我就像个松开发条的玩偶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虽然强烈的恐惧感在我的脊背上来回滑动,但笑声仿佛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通过嘴涌出。我不停地笑,笑得双肩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恐怕这就是“疯了”的定义。一切就像一场愚蠢无比的闹剧。
其实记忆这种东西根本靠不住。它不像可乐瓶那样可以紧紧握在手里——当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把它放在桌上,可乐瓶也不会消失;想喝的时候只要轻轻松松地拿过来就是了。但记忆却不一样,不小心丢在哪个角落,想要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所谓“记忆永远存在”这种话只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鬼话。
应该说我们的生命就是依赖于记忆被动存在的,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消失了,那他和从来没活过有什么两样?他过去的生活,说过的话,都不存在了。但人们却十分自信地认为记忆就像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消失的。
我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是去上班,还是下班?我的工作是什么?今天是几月几日?这里是哪里?
没有了记忆,人类就很难解释自己的存在。和周围的关系都消失了,连人格也随之消失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所属世界的代表,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只有感觉到世界,才能拥有存在感。我们会指着自己的身体说“我”,也就是这个道理。
见鬼!现在我还有闲心扯这些!
不管了!就算现实像猪在天上飞那么无稽,但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总是个铁的事实。天就要黑了,我必须做点什么才好。就算我是个三无产品,也应该有个出产地——自己的家吧。
试着推理出自己的身份吧。
摸摸口袋,看看有没有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就简单了,上面肯定会写着姓名和住址,那恢复记忆就轻而易举啦。
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钱夹里除了有几张票面上有褐色污点的钞票外,别无他物。连张名片也没有,另外……
再翻翻上衣的口袋。哟!总算发现点别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个钥匙夹。上面挂着一把车钥匙和一把房门钥匙。钥匙君,你现在才跑出来看我的窘样吗……
不过它起码告诉我车就停在附近。但知道了这点又有什么用?我根本不知道哪一辆车是我的。再厉害的侦探也不能仅凭一把钥匙夹和一个钱夹就推断出我的名字吧!这两样东西都是皮革制品,上面也没有姓名首字母的缩写记号,完完全全的普通货。何况我对这些东西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就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还是边走边想吧。不过没走几步我就开始觉得窝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荒唐的事!
不久之前,我应该还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却突然忘了车子停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紧接着竟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真是太可笑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在那张长椅上睡什么午觉。
想着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恨天、恨地、恨自己,我又想笑,又觉得可怕。刚才那种疯劲儿眼看又要发作了。
算了,还是冷静一下,或许出现一个小小的转机,就会让这场荒唐的闹剧立即落幕。
我在烟店买了一份报纸。不过因为身上只有一万圆面额的纸币,当我递出钱的时候,看店的大婶给了我一个白眼。那种表情让我既熟悉又悲伤,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报纸上写的日期是昭和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唉,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因为这个日子想起别的事来。三个月前是新年啊——我想这个干嘛?过年和失忆又没关系。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好像最近一段时间总是那么颓丧!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这么颓丧总该有些理由吧!想不起来,我连昨天的事都想不起来。
换个方向考虑吧,比如从我的穿着来推测生活的环境、身份与职业什么的。
首先我和周围人最大的区别是——我没打领带。
虽说是星期六,不过那帮上班族还是会打着领带去超市买酸奶,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样看来我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上班族喽。
再想象一下领带的打法吧。想不起来!看来我不会打领带。因为即使丧失记忆,生活技能之类的一般不会遗忘吧,看来我原本就不会打领带。
对,我丧失了记忆!我真是笨,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从找车开始我就丧失了记忆!
肥皂剧里不是经常出现记忆丧失这种老套情节吗?没想到我今天也会当一次悲情男主角。原来记忆丧失是这种感觉啊!真令人意外。
等一下,那么说,我是一个有记忆丧失症的病患才对。记忆丧失可是一种很棘手的病症啊,就算我住在哪家医院里也不奇怪啊。
住院?我好像记起点什么,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那张稍微动一下就会吱吱作响的金属床……
加油!接着想下去!我在住院的时候从医院里溜出来,然后跑到公园在长椅上睡午觉。像我这样的病人还真是不听话呀……
不对,这也说不通啊,因为我没穿病号服。现在我穿的是运动衫和牛仔裤,没有病人会穿成这样住院吧。
我会穿这种外套说明我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运动衫很干净,看起来我像是个工人。不是,我手上的皮肤很嫩,不像是做工的,难道我是个学生?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发现前面有一个车站。车站入口处写着“高圆寺”三个大字。
高圆寺啊!我知道这里是中央线沿途的一站。但兴奋没持续多久,因为不管我再怎么想,也想不起别的了。
天黑了,月台和检票口的灯亮了起来,或许因为今天是周六,所以晚高峰下班的人不多。我觉得有些冷,荧光灯明亮的灯光给我温暖的感觉,让我不知不觉地走进站内。
我四处张望,广告灯箱、售票员、海报等人和物都被我看了又看,没有任何收获。我的记忆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样子。
这真是太荒唐了(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抱怨了)!看来今晚只能先找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现在没那个心情去租房子,再说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或者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愿如此。
通常碰到我这种情况,应该先去找警察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起警察的样子就有一种排斥感。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步行走过车站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搭电车。不过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好。四处乱逛的话,我怕记忆还没找回来,人又走丢了。既然是在这里把记忆搞丢的,那一定能在这里把它找回来。
我有气无力地在高架线下走着,然后侧身钻进满是霓虹灯招牌的街巷。这里应该可以找到比较便宜的旅馆吧。想罢,我便向前走去。
太阳才刚下山,就有人喝得像发了瘟病的鸡。我和几个步履蹒跚的醉汉擦肩而过,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我心绪大乱。
从长椅上醒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这就是“梦境”吧?好像在梦中,而且我从前好像有过类似的体验。这种感觉在我心中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画着浓妆站在酒肆旁的半老徐娘悠闲地吐着烟圈。她身后半掩的门扉内流泻出紫色的灯光。我下意识地认为这家酒吧内有一个装满洋酒的酒柜,当我踱步至门前能够看清店内的地方,竟然发现酒吧的家具布置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真是奇妙的感觉,我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不知道,但居然可以猜中未来发生的事。
记忆的龙卷风开始狂飙。我知道!我看过!我听过!无数个记忆的片段浮升至脑海的表面。前面的街角转弯,一定会有一个姑娘站在那里!那个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姑娘想从男人身边跑开,她会挣脱男人的手……向我这里跑来!
走到酒吧街的尽头,我拐进一条街灯忽明忽暗的小巷。在小巷最深处的角落,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和一个穿迷你裙的女人正在那里激烈地争吵。
他们好像吵得很凶,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啪!”女人挨了一巴掌,她两膝着地,跪倒在黑硬的水泥地上,空茫的眼神望向男人的脚下。
接着,女人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飞快地站起身,向我这边跑来。男人反射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女人的左腕,但又马上松开,于是女人重重地跌倒在我的面前。
高频振动的轰鸣声在我脑内持续作响。这种声音让我的意识变得空虚,眼前发生的事都变得不可理解。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种心情,我无法解释。
我弯下腰,伸出手去搀扶那个倒在我脚下的女人。不过我没看她的脸,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戴墨镜的男子。
从身后传来啪嗒啪嗒全速冲刺的脚步声,看来一定是个发现年轻姑娘有难,前来拔刀相助的善良市民。
剧情会怎样发展我都无所谓了,倒不是我对那个女人冷酷无情——她惹人怜惜的容貌很招男人喜欢,我十分“清楚”这一点。要说完全不关心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兴趣罢了,因为会发生什么,以及出场人物说什么样的台词,我就像看过剧本一样,“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都是已经决定的命运。
跑过来的是一个有些胖的年轻男人,他剪了一个厨师似的平头。他看见姑娘就把她抱在怀里。姑娘使劲挣扎着想要摆脱男人的手。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扑进了我的胸口,紧紧地搂住了我。
好疼啊!为什么我的胸口会那么疼?莫非是她此时的悲伤已经转移到我的身上。女人把脸深深埋入我的胸口,我感到剧烈的疼痛。
戴墨镜的男人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去。
留着平头的胖男人似乎有些留恋,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们。
“对不起。”女人哭着说道。
“为什么?”胖男人大声喊道,但他最终还是走了,看来他和女人认识。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丧失了记忆,完全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但我却能预知未来要发生的事。那些即将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以及我今后要经历的故事,像写好的剧本一样,已经镌刻在我的脑中。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有了许多新的发现。首先,此刻我全身虚弱,只剩下维持站立姿势的力气。
此时的我就像是站在传送带上,随着机械的运转,注视周围场景的不断变化。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情况发生,时间凝固成为静态的画面从我面前飘过。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某个情节发生时去确认一下它出场的顺序是否正确。
姑娘抬起头——雪白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那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就像大雨后被打湿的樱花花瓣;她的头发只有齐肩的长度,个头不算太高。
“对不起。”又是这句话。
在我看清她的面容之前,脑海中早已有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就像是醉眼中看到的重影。此刻她们两人的面部重合,都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丢下我。”
脑海中的女人对我说:“走吧。”
眼前的女人也对我说:“走吧。”
这两个双胞胎一样的女子都长着一副俏丽的容貌,虽然算不上人见人爱的美女,但都犹如小恶魔般惹人怜爱。
“在这里休息好吗?”两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问我。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好像看见前面有家咖啡馆,刚一迈步,膝盖就丧失了支持身体的力量,臀部触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我想那是石阶吧。

2

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咖啡馆最里面的沙发上。
“啊!”我叫了一声,想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快躺下!”一个女声说道。我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就像煮糊了的粥。过了好一会儿,等这锅粥凉下来,我才重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理会那声音的劝告,仍然坐了起来。头很疼,我用手揉搓着脑门,并且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这家咖啡馆里没有别的客人。
“怎么样?没事了吧?”老板端过来一只杯子说,“喝吧,这是热牛奶,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红,道谢后接过牛奶。
“是我和老板两个人把你扶进来的哦。现在你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她用明快的腔调问道。我直起了身子,端坐在沙发上。
“喝吧。”那姑娘说。
“今天尽是些怪事……”我边喝边说,但一口牛奶下肚,就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怪了,刚才还没事,身体是突然感觉到不舒服的。
我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自己的名字。没用啊,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
“我们见过面吗?”我问那姑娘。
“没有,是第一次。”她爽快地回答道。
“哦……是吗……”我开始仔细端详她的容貌。
她长着一张圆脸,鼻子很挺,眼睛水灵灵的,眼睑上涂抹着褐色的眼影。粉红色的嘴唇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一口整齐白亮的牙齿配上尖尖的下巴,再加上雪白的肌肤,绝对算得上是个出挑的美女。不过我想用可爱来形容她更合适。总之,那姑娘长着一张充满魅力的脸。
这时她低着头,蹙额皱眉,似乎若有所思。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当她拿开右手时,我发现她膝盖部位的丝袜已经破了,上面渗着血。
“啊,你受伤了。”
“嗯,我在想要不要脱掉丝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选择沉默。接下来她又问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
“啊?”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发现之前那种“预言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名字……”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编个假名吧!不过取什么名字好又难住了我。
“对了,我们是初次见面,我叫石川良子,你呢?”
“我……我是……”
“啊?你是……”
“你别笑话我啊,其实我忘了。”
听我这么说,她笑了。她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那你是做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你还真不老实,那么就让我来猜猜吧。”她带着狡狯的口吻说。我似乎看到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那就拜托了。”
这或许是个帮我恢复记忆的好办法。
“你是建筑工人,对吗?”
“可能是吧……”
“那是室内设计师?”
“嗯,你说得有道理,从我这身打扮来看,是有这个可能。”
“那我猜对了?”她眨着大眼睛像个要奖赏的孩子。
“我说过我忘记了。”很不好意思,我只能让她失望了。
“你真好玩!”
“我是做什么的,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是谁?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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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那你多大?”
“十九岁。”
“十九!真年轻啊。”
“那你呢?很老了吗,大叔?”
“我……我啊……”对于她的挑衅,我只能苦笑。
“不会又忘了吧?”
“是啊……”
“怪人!你的警惕性未免也太高了吧。”
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决定把自己和那个墨镜男之间的关系告诉我。她说他是自己以前的男友,现在已经分手了,不过他还总是来纠缠自己。
“他有工作吗?”
她摇摇头。“他让我在酒吧上班,自己白天玩小钢珠,晚上打麻将牌,夜里去小酒馆。唉,没什么好说的……”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不知怎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的声音好像回声,时近时远。
她说自己的老家是宫城县的松岛。高中一毕业就来到了向往的东京。开始当陪酒女郎后不久,就被吃软饭的男人缠上了。
“啊?”她好像又说了什么,我却没听清。
“我说你能帮帮我吗?”
我出神地望着她。
“你听到了吗?”
我总觉得自己现在还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做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梦。对,这不是现实。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老实说,是非常难看。
“真的吗?我想去厕所,照照镜子。”
“厕所就在那边,你一个人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没事,没事。”我站起来,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挖空了,头和脚好像是纸做的,又疼又软,胃里仍然是翻江倒海的感觉。
我扶着墙壁走到厕所,推开那扇写着“TOILET”的门。
左手边就有面镜子,我两手抓紧洗面台,向镜内窥视。
这一刻的恐怖我一生也不会忘却。我想大叫,因恐惧而狂吼,但恐惧却锁住了我的声带,咽喉深处发出齿轮空转的声音。
妖怪!镜子里有一个妖怪!那不是人!但那家伙有人的形体。在它的脸上布满了如叶脉一般的纹路,这种密集感让我一阵恶心,全身瞬间像长满了仙人掌一样的肉刺。那简直就是一个顶着哈密瓜脑袋的妖怪。
我瘫坐在地上,就像颗摔烂的柿子。常听说有人因为恐怖而“惧发冲冠”,现在我算是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我不敢再看镜子,但刚才看到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就算我再怎么揉眼睛也无济于事。
好想吐,我用手按住嘴和胃部,口水渗出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泪水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行了,我晕倒在地,额头紧贴着肮脏的厕所地板。
头顶传出了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了?又晕倒了?”男人的声音从天而降,是那个老板吧。
“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
“你还是快点回家吧。”他一边扶起我一边说。
“你没事吧?”是她的声音。女性尖锐的嗓音让我的头又疼了起来。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那个女人背对我蹲着,她缓缓站起身,猛然一回头,她的脸啊……
“啊!哇!啊!”我像疯了一样乱吼乱叫,和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是哈密瓜一样的脸!
“让我走!”我叫道。
在老板和石川良子的搀扶下,我来到咖啡馆的门口。
老板支着大门,我茫然地注视着石川良子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细长的千圆纸钞。千圆纸钞……
奇妙的感觉又来了,我晃晃悠悠地走下咖啡馆的石阶。
“没事吧?一个人回得了家吗?”老板问。
“我没事……”我连忙回答。
石川良子走到我的身旁,轻轻扶着我。她向老板点点头,似乎在表示谢意。老板留下一个无奈的笑容后就离开了。此刻我的身体完全依靠石川良子一个人搀扶。
这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对身材瘦小的石川良子说:“快回去吧,我们去你住的地方。”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这也难怪,面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姑娘说出这种话,任谁都会把我当做厚脸皮的男人。
“为什么?”她似乎有些不明白我的意思。
“抱歉,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想去你的家,真的很抱歉。”
“嗯……那好吧,但是……”听她的口气,她似乎有些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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