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连载 (1-50章) 作者:榴弹怕水

《廓晋》连载 (1-50章) 作者:榴弹怕水

简介:历史/穿越/两晋隋唐/东晋十六国/乱世/流民/门阀/北伐/争霸/
廓者,一曰扩,二曰清。
既至东晋十六国,当中流击水,矢志北伐,先驱中原五胡,再扫朝堂士族门阀。所谓廓清天下,开创新业,延续华夏。
道理上是如此,但永和五年,公元349年的秋日,当穿越者来到东晋,成为东晋朝最常见的流民之一后,首先要考虑的是,今年冬天怎么熬过去?如何避免跌落斩杀线?
又是一本老套的穿越故事。

第1章 天胡开局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 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注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薰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发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 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於南、羯赵立业於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 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於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抛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 死了以后,当然不至于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于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内,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闵、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颠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 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於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随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谯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 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谯郡人,反正大家伙是在谯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谯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谯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厮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确定的,因为这厮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谯郡到彭城,数日内顶着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随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将被九九六榨干的都市白领,终于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着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并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历史古迹——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 现代水泥修复的曹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内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么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着安全帽、穿着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 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態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将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蹟」,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蹟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著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于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着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并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着周围人一起走,靠着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 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舍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家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於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将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着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并稍作思考…… 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号那么熟悉呢? 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復国…… 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 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 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 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 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唄。
你还别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著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著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且说,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隔着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于挂着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 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着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确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于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着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后半段队伍,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松了口气,便想着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将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著脖子? 只学着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着自己都别扭的话:「谯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谯郡人?」
「是。」
「可谯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 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 「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著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历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态,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 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厮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态,只低头叹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谯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着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 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 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 若能有一日回到谯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 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著? 我也忘了! 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着我们吧! 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 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挂呀?
这般想着,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着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著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 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 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复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历。
果然,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别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号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将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 「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 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着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着脏兮兮的胡子不语。 「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著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 路上长著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 「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着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别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隐隐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确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 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厮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 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厮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 最起码对比着之前那具被老板榨干了的亚健康状态身体,委实让人产生了一种确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 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 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觴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於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 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财!
至于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 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征,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 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 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第2章 织屩之徒

找到了暂时依凭的流民组织,并确认自己是天胡开局的穿越者,仅仅是隔了一日后,就遭遇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仅有的五件重要财产之一,也就是他的草鞋,因为协助伙伴捞河蚌而整个撕扯开了,从头扯到尾,再也没法穿了。
一瞬间,刘乘是有点心慌的,所谓从彭城到建康,不就是后世徐州到南京吗?足足七八百里路,这刚刚起步没了草鞋怎么走?
会出人命吧?!
当然,也就是慌了一下而已,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这种几千人一起长途跋涉,草鞋就是消耗品,肯定是有供应渠道的。
“阿乘去找王阿公。”远远看见刘乘拎着破鞋走过来,前晚上插嘴说白籍的那人正背着一捆柴在路边喂羊吃嫩草,便热心提醒。“俺刚见他过去,追前几十步喊王阿公就行,他织的一手好草屩,只须半升粟来换。”
“谢过齐大哥。”刘阿乘自然大喜。
“莫要拿粟了,就用这河蚌来换。”不晓得是不是这少年大哥叫的勤缘故,等走到跟前,那齐姓大哥看到河蚌,复又低声提醒。“都一样,粟米留着救命。”
刘阿乘回头看了眼还在捞河蚌的众人,也觉得自己是因公损失的鞋子,倒也坦然,道了声谢,便用树叶捧着十几个河蚌,绕过对方往前面喊人去了。
果然,闻得有人喊王阿公,一名胡子花白、头发上颇多草屑之人应声从队伍中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孩童,一起停在路边,随即,又一妇女推着一辆独轮车停了出来。
刘乘看的清楚,独轮车上拴着一串草鞋,而这老者脖子上更是用麻绳挂着一双尚未织完的草鞋,竟然是手不停歇,边走便织,也是让人佩服,便赶紧捧着河蚌上前说明来意。
王阿公见到河蚌,皱了皱眉,当场不满:“你这阿谁腰间不是有粟米袋子吗?”
“阿公还缺粟米吗?倒是孩子小,又要赶路,须吃些荤腥,不然容易脚肿。”刘乘赶紧赔笑。“刚刚捞上来的,到晚间去煮,也不会坏掉。”
“就怕吃坏肚子,还要推着走。”那王阿公回头瞥了眼好奇去看河蚌的两个孩子,摇摇头,但最后还是点头。“不吃荤腥果然容易脚肿吗?也罢,送到那边我儿媳车上去,让她放陶罐里,坏掉的草属也留下,自家取一个小点的,许多人贪大属,却不晓得大屩不合脚更容易坏。”
刘乘暗道又学了一个词,这种野外用的草鞋原来叫做草属,然后随对方往那边队伍中心寻到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正放着七八双草屩,于是先捧着河蚌对那妇女拱手道了声“大嫂”,惊得后者赶紧放下车子,双手拢住,不知所措。
少年见状完全不以为意,这才两日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老百姓不善言辞的多得是。
于是他兀自将河蚌放到地下,然后便在车上寻了个小号的草屩,试了试不合脚,又选了个更小的,刚要换上,正见到那大嫂将河蚌往一个空陶罐里放,便先放下草屩,举手打了招呼:“大嫂莫急,我去与你罐子里蘸点水,省的河蚌被晒死了。”
说着,便先光着脚拿过陶罐,往刚刚摸河蚌的河里舀了些水,再回身交给那大嫂,这才来试这草属,试了一下,正合适,不由喜上眉梢。而这时,那大嫂放好陶罐,回头看到这一幕,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主动从车上扯了一条不知道算麻绳还是晾干麻藤的东西递了过来。
少年在路边连属带脚捆缚严整,愈发欢喜,再三朝这大嫂和那皱眉的王老公道了谢,这才忍着新鞋带来的刺挠感转身回去帮忙了。
小小插曲,本不值一提,但是刘阿乘却记在心里了,当夜宿营时甚至忍住了没有找刘三阿公继续问东问西,反而在火堆旁思索起来。
无他,白日这小子看的清楚,那王阿公因为会织草属,这路上根本不缺各类补给,他那儿媳妇推的车上非但有远超他人的粟米,还有一些布、钱、醋、盐,甚至还
有一把无鞘的生锈短刀,想来都是草属换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独轮车是不是换的。
这叫什么?
这叫广阔市场下技术工种的稀缺性。
草屩这玩意,在眼下根本就是硬通货、必需品,到了江南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由头。太史公有言,无财作力,这是不假,可卖力气跟卖力气是不一样的,自己这种身体还未长成的穷光蛋可不就该放弃一日日做个捡柴的力夫,从手工业开始搞创业吗?
织屩贩席之徒听起来就比樵夫高端好不好?
唯一要考虑的是,这是在逃难路上,能不能有那个空闲学习相应技能,会不会影响基本的生存,万一耽误了路上捡柴火、捞河蚌,晚上刘三阿公不给第二碗饭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江南难道就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了吗?就不要每日想着下顿饭吗?要学还得趁早,学好了,反而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想通了这个,也就不纠结了,往后两日,刘阿乘没有直接去拜师什么的,而是趁着捡柴火先反复观察,寻找目标。
队伍里会织草属的人其实不少,很多人草属坏了都是自己找稻草什么的自己编、自己补,而能到王阿公那种可以拿出来买卖水平的也很有几位,大约两三百人合一个,这应该是买方市场提炼出来的……实际上,通过观察草属手艺人,刘乘还有了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大致估摸出了这支队伍的人数并分辨出了大略组成成分。
总人数大概是三四千人的样子,男女老幼都有,青壮的比例有些偏高,但大略上跟大家说的上千户是对上的。
更细一些,队伍的结构是明显分层的,最核心的是刘治刘任公自家亲眷、奴客,包括他长子领的护粮队还有那幼子领的护卫队,约莫四五百人;然后是他刘姓本家,应该有千把人;最后则是外姓凭附队列,但也基本上都是彭城、沛国的老乡,原本就依附这家人的。
回到眼下,观察了一圈后,刘阿乘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位王阿公——原因很简单,一来,他暂时不想离开自己已经熟悉的这伙子人,字面意义用同一个火堆吃饭的伙伴,而王阿公所在的队伍距离他们不远,宿营时最多隔着一堆火;二来,他发现王阿公不是儿子去了护卫队什么的,而是儿子真没了,这样他去学织草屩时可以给一些说法,阻力或许会少些。
“阿谁要学织草屩?”又隔了一日,晚间时候,刚刚燃起的火堆旁,坐在地上捻稻草的王阿公上下打量起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正是我要学。”刘乘恭恭敬敬,根本没有坐下。“阿公喊我阿乘就行。”
“你刚说到江南落脚之前,织出来的草属全算我的?”王阿公继续来问。
“自然。”
“还帮阿公我锤稻草?”
“理所应当。”
“我不教。”王阿公摆手以对。
“为何?”穿越者心中一凉,面上却还在堆笑。
“能为啥子?”王阿公指了下火堆旁盯着陶罐的一个妇人两孩子道。“织屩又不是什么难事,会的人也多,若是往日在村里,或是到了地方,阿谁想怎么学都行,又不是当木匠,还要拜师几年的,可眼下行着路,照看着孩子,哪有心思教阿谁?到地方再说吧。”
这话合情合理,人家就是不想路上节外生枝嘛,刘阿乘无话可说,只能再度道谢,然后行礼告辞,转回自己那个火堆,想着明日去寻另一家。
然而,时间来到第二日中午,队伍抵达一处城镇时,竟闹出了一场骚乱,再度打断了刘阿乘的计划。
不是本地百姓如何抵制这些流民什么的,实际上本地百姓也走的差不多了,而是驻扎在此地的军官按照彭城那边给的公文发放新一轮补给时,发给队伍的粮食变成了刘阿乘一开始领的那种。
所谓八升变七升,七升掺砂石,连抵扣口袋的说法都无了,就是给你硬减。
这般差异,队伍中的人自然愤恨,继而引来了刘虎子带着人跨马执弓于军营前喧嚷。
但也没什么结果,本地军官根本不做理会,只将营门一关,隔着栅栏冷眼旁观,然后刘阿乘第一次见到那位任公出现,已经五六十岁的样子,须发花白,却是带着两
个大些的儿子直接将自家幼子撵了回去,然后又让大儿子上去行礼交涉,再三恳求之下方才重新放粮。
这事吧,在穿越者看来属于稀松平常。
你从官兵的角度来说,此地已经距离彭城已经一百余里,天高大都督远的,难道指望这些大晋朝的官兵个个爱民如子?这可是中国历史上公认最黑暗之一的时期,愿意给你七升粮已经是大都督余威加王师风范了好不好?
而从流民方来讲,这么多人抛家弃业走到这里,地里庄稼都提前割了,是能走回去还是敢在周围到处都是大晋北伐官兵的情况下带着一群妇孺攻打营寨、城镇?若不能,那就忍着呗。
所以,事情注定会如此。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对队伍的士气打击极大,或者说,真正让刘阿乘没想到的是,那位任公虽然晓得制止幼子,请求重新放粮,却居然没有及时安抚这上千户跟随他一路成行的淮上流民,任由队伍中牢骚横行,以至于这一日拖拖拉拉之下,既耽误了补充燃料,又耽误了继续行路。
这还不算,临近傍晚,伙头好不容易收完粮食,一场小雨又下来,荒野之中大家甚至不能吃上一顿热饭,情况愈发糟糕起来。
要知道,下午时,很多年长者就注意到了天象,提醒晚间可能有雨的,但乱成那样,根本没人管束,硬生生拖到下雨才反应过来,却又引得队伍更加惊惶与愤懑。
当然,这跟穿越者无关,他一个强行包起幞头装作成年模样的少年,还不至于被夏末的一场小雨给弄到无法支撑,刘任公这位流民帅的外强中干也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所以只跟同行伙伴们蹲在树下,一边躲雨一边吃着酸到不像话的野果子,顺便龇牙咧嘴听伙伴们发牢骚。
而在齐大哥第三次提及自家的羊被雨淋了要得病的时候,之前的王阿公竟然主动找过来了。
“阿公愿意教我了?”刘乘明显诧异。
“反正晚饭没了着落,又闲着,趁天还有亮光,恰好教教你,你若是聪明,一晚上就学会了。”王阿公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刘阿乘大约猜到点什么,可能是今日的遭遇让这位阿公有了些危机感,想在队伍里放低一些姿态,尤其是他们一家是真正的老弱妇孺。而于少年而言,毕竟只是学个织草屬,也说不上什么,便利索点头,跟周围伙伴打了个声招呼,就跟过去了。
跟穿越者专门挑的偏壮劳力加光棍汉的“伙”不同,王阿公所在的“伙”明显更多偏向妇孺,不止是后者的儿媳在那里满脸愁容的抱着俩孩子望天,还有许多妇女老者都在望天,只是他们即便在发牢骚时也不会像旁边的青壮那般大声嚷嚷,而是小声嘀咕。
而让刘阿乘感到新奇的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念咒,而且是折了一根树枝在那里念,引得许多妇女在旁跪拜,却不晓得是念佛还是诵道。
不过,这些都不耽误学习织属,这玩意真的挺简单,就三四个技术要点,很快就明了了……如何捶打干燥的稻草使稻草软化?如何起手用稻草先捻一根粗绳做“股”?然后如何起几根细稻草绳做“经”?然后如何在“股”里不断续稻草加长,从而持续不断地经纬交加织出网状结构?如何寻一个简单鞋模子拉扯、挤压、捶打,把鞋样子弄出来?
最后最多再寻些蒲草串进去当类似鞋带的存在。
就这样,天还没黑,刘阿乘就捧着一只形制略微歪扭、股绳中间部位也有些松散的的草屩自诩转职为光荣的技术工种了。
且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命运也截然不同……队伍遭遇巨大挫折,大家最沮丧的时候,刘阿乘反而转职成功了,财富自由眼瞅着就要到来,而接下来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情况则又反了过来。
连续几日晴天,队伍的士气渐渐恢复不说,队伍派出去驱赶野兽的护卫队甚至遇到了一个野柿子林,让大家省了足足两顿饭!一时间欢声笑语充盈,所有人都好像都忘掉了那天的事情,只刘阿乘因为自己织的草屩不达标而懊恼———用王阿公的话说,阿乘手巧人聪明,一看就会,唯独织屩的时候心思不在活上面,所以总是粗糙,不是“股”中间散了,就是“经”太密了,真卖出去不过两日就坏,人家要回来找的。
这点,少年依旧无法反驳。
实际上,这几日队伍稳定了下来,他本人也稍微放松下来,以至于对什么都好奇,佛道也好奇,牛马也好奇,独轮车也好奇,吹笛子的好奇,路上经过的城寨河流树林野兽也好奇。
就好像有了一技傍身之后,他这个穿越者才敢慢慢的主动观察与适应这个世界似的。
所以也能自我安慰,没事,毕竟基本技能掌握住了,就差熟练度而已,依靠织屩发家是迟早的事。
随即,队伍抵达了淮河。
淮河上没有浮桥,但渡船非常充足,而且这一次渡口交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守在这里的官兵见了大都督发下的旗帜、检验了文书以后几乎是立即应许,许诺先放粮再放行……甚至,这次的粮食质量也回到了彭城时的样子。
对此,流民们自然欢天喜地,先排队领了粮食,然后又纷纷按照指引往穿过军营往后方的渡口而去,准备各自分开上船。
来到渡口,本地官兵们似乎也挺负责,只说担心有人落下,反复询问验证,一直到接近傍晚才放开阻拦,允许上船,引得流民们蜂拥而上。
然而,也不知道是穿越者多心,还是他这具身体的眼睛尖,赫然瞅到那些船无论大小除了船夫之外都有官兵佩刀在上面。而且这些人也正在看登上各自船的流民,若是有妇孺带着箱笼的,便喜上眉梢,见到是一群壮汉的,则骂骂咧咧,还不许有农具的人上小船,周围渡口内外,也都有人笑嘻嘻对这群流民指指点点。
非只如此,最先驶出去的船也往上下游散开的厉害。
刘阿乘立即觉得不好,但如果猜测是真的,此时已经入彀,他又不是什么有威信的人,话都不好说,只临上船前急中生智,将之前剩下半袋粟米倒入新领的口袋里,然后就在渡口这里,连抓了几大把碎石头装入旧口袋,再用干麻藤捆缚紧密,然后才喊着自己那群多是壮劳力的伙伴们往渡口最边上走,最后一起上了一艘只能载十来人的小船,这样的船上面只有一个兵丁押船。
没有意外,船只一出来就往下游偏的厉害,而刚过河心,不能察觉其他船上细节时,两名船夫便忽然横了船桨,任由船只往下游飘去。
随即,在绝大部分人的茫然瞩目之下,那名押船的兵丁拿着刀站起身来,直接伸出另一只手,也没有什么话头,而是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耐烦:
“拿钱来!每人五百钱!”
PS:感谢大家的热情,上来第一天就二十二个盟主!还有安总的白银盟,千里老爷的双盟!还有等人、二营长、有熊、Mr骸、光棍甲、黄皮耗子、江德福、熊行天下、不刺眼、多环芳烃、陵水小黑、王火火、chenky1993、陈姨、詹姆斯、齐肨肨(齐胖胖?)、念气指间绕、安圻……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都是很熟悉的书友,其中两位面生,但点开一看也是之前绍宋黜龙的读者。
包括下面一百多位打赏的,也都是老书友居多。
在此向大家拜谢,感激不尽。
至于姬叉跟帅犬弗兰克这两位,我就象征性感谢一下好了,反正是给起点交税。
新书期,努力正常更新,如果某章不足四千字,那就尽力做到会有下一章……继续祝大家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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